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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章 夫妻相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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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冶園久不住人,今日張曦他們入住的西園,是總管駱水帶人臨時收拾出來的,位於游冶園西側,靠著溫泉池子。

因是先人遺業,園子常年有安排人修葺維護。

各處花草樹木,郁郁蔥蔥,雕梁綠紗,一塵不染,絲毫不見衰敗枯萎。

只是有些過於冷清。

在那一輩子裏,這座園子一直閑置著,直到十五年後,阿顧要開文會,阿耶提起這個園子,張曦才和阿顧第一次踏足游冶園。

園中一草一木,一亭一閣,與記憶中無異。

唯一不同的,大約是她面前的人不同,以前陪著她的,只有阿顧,而今卻多了大姐、大兄,還有阿娘。

阿娘自進來後,瞧著大兄的傷,急得直掉眼淚。

“……你說你,非得和那些下賤的東西走到一起去,這下好了,把自己摔成重傷,折了手臂,有這麽給自己找罪受的嘛。”華令儀說得咬牙切齒,氣急敗壞。

七郎張昕躺在床榻上,不敢接言。

華令儀數落兒子好一會子,在她看來,兒子受傷,是因為和楊家人在一起的緣故,她還不知道,楊昭華害了絕塵,要是知道,只怕鬧上楊府的心都有。

張曦在旁邊,先是不厚道,幸災樂禍的笑。

爾後,又覺得大兄有些可憐。

再之後,瞧著阿娘沒有停下來的意思,一邊數落大兄,一邊埋怨楊家,張曦到底上前解了圍,“阿娘,看賽馬,我要看賽馬。”扶著榻沿走到阿娘身前,往阿娘身上蹭,伸手要阿娘抱。

華令儀看了眼小女兒,到底停了下來,“我們阿眸,也知道看賽馬了。”

說著抱起小女兒。

張曦趴在阿娘肩頭,很明顯看到躺著的大兄松了口氣,微微咧嘴,對大兄做了鬼臉。

一旁的八娘張昑也跟著松了口氣,阿娘在氣頭上,她也不敢插嘴,這會子,瞧著小妹轉移了阿娘的註意力,忙地說道“阿娘,阿弟沒有打算要去,只是十三郎接了帖子,正好阿眸嚷著要看賽馬,就帶著她一道出來了。”

“她才多大,知道什麽,她嚷著你就帶她來?”

華令儀沒好氣瞪了眼大女兒張昑,“要看賽馬,可以在自家舉辦一場,何必去蹭別人家的,偏還和那起子混帳人,混在一起。”

她對楊家積怨甚深,不願意看到自家兒女和楊家人攪和在一起。

“崔陽也不懂事。”

得了,連崔陽都遷怒上了。

八娘張昑少不得辯駁,“阿娘,他們到底是同窗,十三郎不好拒絕,所以才來。”

“阿明,你也知道維護人了。”華令儀這話頗有深信。

八娘張昑臉頰頓時飛上幾朵紅雲,頭微微低垂,帶著幾分羞澀。

青澀,太青澀了!

張曦看著牙酸,和眼前的大姐比起來,她在那一輩子裏,簡直沒羞沒恥,沒臉沒皮,她很早很早,就把阿顧看成她的人了,到底有多早呢?她自己都記不清了。

只知道,桑樹底下初見,她的身邊,從此就多了阿顧。

所以,對阿顧,她從來不知羞恥為何物。

“郎主。”

慎嫗的聲音響起,阿娘臉上淡淡的笑意,一下子凝滯,屋子裏的氣氛,登時有些緊張起來,無論是大兄,還是大姐,神情都變得極為嚴肅。

倆人擡頭望去,接連喊了聲阿耶。

唯有阿娘,沒有轉身,依舊背對著門口。

張嬰眼睛盯著華令儀瞧了好一會兒,一身比丘尼打扮,頭上戴著佛帽,那一頭濃密的青絲,除得一幹二凈。

這是她進瑤光寺後,頭一回見。

此刻,面色蒼白,兩眼微紅,顯然剛才狠哭過,見華令儀許久都沒有回轉身的意思,心裏嘆了口氣,“夫人。”

“我已出家,你可以喚我法號妙靜。”

聽了這話,張嬰心頭一陣抽痛,瞧了眼屋子裏的兒女,長女和長子不知何時,垂下腦袋,恨不得躲起來,唯有小女兒,懵懂無知,睜著一雙大眼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華令儀。

“疾醫說,阿茍的傷要調養,讓阿茍好好歇息,我們去旁邊的屋子裏說話。”

“也好。”

華令儀把懷裏的小女兒遞給大女兒,“你看著阿眸。”

目送阿娘和阿耶離開,直到背影消失在門外,七郎有些擔心的聲音響起,“阿姐,你說,阿耶阿娘,會不會又吵起來?”

“應該不會。”

八娘張昑也不願意阿耶阿娘吵架,阿娘好不容易從瑤光寺出來,她還盼著阿娘能在園子裏,多住些日子。

瑤光寺清苦,實在不適合阿娘。

相比於大姐和大兄的擔心,擔心阿耶阿娘吵架,張曦卻更擔心,阿耶阿娘不吵架,就像之前,住在一座府邸,兩人冷戰,連話都不說一句。

在她看來,能說出來,總比悶在心裏強。

想到這一點,張曦掙紮著下地,“阿姐,不要抱,我自己站。”

八娘張昑聽了,剛把她放下,張曦腳一著地,如同脫韁的野蠻,邁著小短腿,磕磕碰碰就要往外走。

“你去哪?”八娘張昑急忙喊道。

張曦頭都都沒回,“找阿娘,找阿耶。”

八娘張昑楞了一下,回頭望了眼大弟,“阿茍,你好好歇息,我去看著阿眸。”說完,又喊了張昕的傅姆小陳氏進來,仔細叮囑一番,才轉身離開。

出了房門,問了廊外候著的仆從,然後往東側的跨院走去。

張昑沒料到,小妹張曦的腳步,會這麽快,她走到跨院時,仆從都退到了院門口,唯有小妹張曦,貼著耳邊趴在中間正房的門板上。

看著這一幕,張昑瞠目結舌,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。

雖早就習慣了小妹的古靈精怪,但偷聽墻角,怎麽看都是不對的。

要不是地方不對,八娘張昑真想沖上前去,打她一頓屁股,強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沖動,把仆從全部遣出了跨園,然後走上前去。

且說張曦,一見大姐過來,忙地對大姐,作了個噓聲的手勢。

張昑看著就頭痛,到底誰教了小妹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,讓她揪出來,她一定好好把那人教訓一頓才行。

然而,聽到屋子裏阿耶阿娘的對話,張昑很快就顧不上這些了。

“阿茍的傷,你不用擔心,疾醫看過,只要仔細將養,不會留下後遺癥。”

屋子裏,夫妻相對而坐,張嬰到底先開了口,他從來沒想過,有朝一日,他和阿華,會走到這一步,相對無言。

“這段時間,我會待在西園,親自照料阿茍,直到他傷好,再回瑤光寺。”

“好,這樣最好不過了。”

又聽華令儀道“我在西園的這段時間,你就別過來了,我不想看到你。”

“阿華,”

張嬰臉色微變,猶不敢置信地望向對面的華令儀,“我們之間,就非得這樣?”

華令儀沒有接話,摸著案幾邊緣的指尖,微微發白,“我不管,你和那個女人之間的牽扯,我也不會再過問,但是我三個孩子,絕不能和那一家子有牽扯。”

“阿茍的親事,我已經想好了,鄭祭酒家的十四娘,出自名門,品性端莊,堪作兒婦,你找個時間,托冰人上門提親。”

一聽這話,張嬰心頭咯噔了一下,對上華令儀如同利刃一般的目光,頓時明白過來,應該是九弟婦傅氏,把楊家大娘子的事,和她說了,忙地撇開眼,“我還沒有答應和楊家作親。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
一瞧張嬰的舉動,華令儀只覺得心頭涼嗖嗖的,於是聲音不自覺地更冷了幾分,“我查過,下月十八,就是黃道吉日,屆時你要是不請冰人,我就托九弟妹請冰人上鄭家門提親。”

“在這期間,你要是替阿茍私自許了親,哪怕真娶進門,我也不會認的。”華令儀不留一絲餘地。

張嬰看得分明,一時間心亂如麻,他們之間,怎麽就走到這一步子了?

防備如斯。

昔日恩愛,皆成泡影。

癱靠在隱囊上,張嬰微微仰頭,語調凝滯,“阿華,你說,我們……我們是不是再回不去了?”夫妻結發十七年,恩深情重。

到頭來,如同一場鏡花水月。

“呵呵。”

笑聲響起,只是聽來卻極為怪異,不是喜笑,不是冷笑,透著一絲嘲諷,“張子平,你敢說,你和那個女人,是清清白白的,你敢說嗎?”

華令儀明亮的目光緊緊盯著張嬰,仔細瞧,就會發現,她的神情中,帶著些許難以察覺的緊張。

結發為夫妻,恩愛兩不移。

回應她的,卻是張嬰的良久沈默。

度日如年。

華令儀的聲音,陡然變得尖銳起來,情緒格外激動,“你不敢,張子平,你不敢說,你不敢說,我們怎麽再回去?”說完這話,似抽掉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氣。

渾身冒冷汗,指尖透心涼。

很多事,她已經不願意再去多想,掩埋心底,她以為,不碰不觸,就不會傷心難過,今日被勾了起來,依舊心如刀絞,無以為繼。

華令儀閉上了眼。

再睜開眼時,激動失控的情緒已穩定下來,“你走吧,我不想再見到你。”

“好,我走。”

張嬰站起身,整個人有些恍惚,重心不穩,腳步踉蹌往前倒去,扶住身前案幾,才沒有摔倒,穩了穩心神,“阿茍的親事,我聽你的就是了,和滎陽鄭家結親,臘月十八日,我會托冰人上鄭家提親。”

“鄭祭酒那邊,我去提前和他說好,你不用操心。”

說完,稍等了片刻,不見回應,張嬰擡頭望去時,華令儀已側轉過了身,於是沒有再停留,大踏步朝門口走去。

吱啞一聲響,推開門,但見回廊院子裏,空無一人。

此刻,腦袋昏沈得厲害。

他記不起,進來前,是否把仆從全部都遣了出去。

外面的天空,灰蒙蒙的,北風呼嘯而過,雖然沒有下雪,但寒風冷凜,吹得人直打哆嗦,冷風灌進脖子,卻讓他清醒許多。

索性不穿鶴氅,喊了何山過來,對其交待一番,讓他仔細照看著西園裏的一切,然後再轉身去看兒子。

只是在床榻前,見到了大女兒張昑了,還有小女兒張曦,倆人神情有些不對勁,竟沒了平日的機靈勁,顯得木訥呆滯,似受了驚嚇一般。

“你們倆放心,七郎的傷,疾醫能治好。”

張嬰安慰一番,瞧著大女兒點點頭,沒有多說話,而小女兒張曦,卻是兩眼直楞楞地盯著他,烏黑的眼珠子,都沒有動一下。

“阿眸,要不要跟阿耶一起回城?”張嬰蹲下身,抱了抱小女兒。

“阿耶。”張曦喊了一聲,直到此刻……直到此刻,她腦海中,還震驚於阿娘和阿耶說的那一句話再也回不去了。

再也回不去了。

身為兒女,自然盼著父母恩愛,家庭和睦。

她還想重拾,剛回洛京時,家中的歡聲笑語,那時光,雖短暫,卻是她在那一輩子裏,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生活。

而大姐呢,大姐受到的沖擊,只會比她更大。

大姐是家中長女,自小得阿耶阿娘寵愛。

所以,大姐抱著她出東跨院時,神情中盡是茫然,不知所措。

“要不跟阿耶走。”張嬰見小女兒沒回話,遂抱起小女兒。

張曦回過神來,忙道了句,“不回,陪阿娘。”

“想陪你阿娘,就不想陪阿耶了?”張嬰摸了摸女兒肥肥的臉蛋,把女兒重新放到地上,“那阿耶先走了。”

說完,擡頭望向大女兒張昑,“阿明,照顧好你阿妹和阿弟。”

“唯。”八娘張昑低頭應一聲,透著疏離。

張嬰一見大女兒的模樣,心裏微微黯然,他和阿華的關系,終究影響到了幾個孩子,這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。

“阿耶走了,明日再來看你們。”張嬰轉身往外走,臨走前,摸了摸小女兒的發頂。

張曦瞧著阿耶落寞的背影,心裏微微酸澀,忙地追了出去,追到門口,喊了聲,“明天,明天陪阿耶。”

張嬰聽了,腳步一頓,回頭朝著小女兒笑了笑,應了聲好,“外面冷,你回屋子裏去。”

見到大女兒出來,張嬰才離開院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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